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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文档] 禁烟“铁三角”(一)

禁烟“铁三角”(一)

2015-06-03 风的旋律
引用:
最严控烟措施开始实施,八年前,平叔曾参加一个国际控烟项目,并赴曼谷出席的世界卫生组织《烟草控制框架公约》缔约方会议。

加上之前采访海啸的经历,对泰国这个中华邻邦的感触日益加深,其深厚的佛教底蕴,现代文明和民族传统的巨大反差,均引发思考。

十多年前,本朝曾有上百高官联名倡议禁烟,彼时朱老板在请愿书指示“糊涂”二字,盖因烟草产值过大,殊不知,对应的医疗代价更大。搁浅一代人的禁烟令方得重启。
在烟草祸害的重灾区亚洲,泰国是个另类——6400万人口中只有不到20%是烟民,而且绝大多数女性不吸烟

TG165航班盘旋于曼谷的上空,夜色轻笼的陌生土地透过舷窗映入眼帘。曼谷地面闪烁的五彩灯火规则地排列着,颇像故乡的责任田。

在痛苦地捱过四个半小时的航程外加两个小时的晚点后,记者一行中的几位“烟鬼”一抵达泰国首都的素万那普机场,就双眼贼绿,一头钻进了免税店。

我们这个北大奖学金项目的主题为“控烟”,共选出男女记者各五名,其中,三名烟客为清一色男性。在北大培训期间,他们已受尽女同学们的严厉监管,正盼着能在异邦重拾自由。事后看来,这一设想成镜花水月,他们的泰国之行如同一场尴尬的“裸奔”。


——商店的陈列柜找不到香烟,在明确意图并出示护照后,售货员展示了令人作呕的烟盒——那醒目的图案要么是阳痿标识,要么是久经烟熏火燎的黑牙缺齿;

——烟鬼们唯一被批准可以解谗之处,是用透明玻璃围成的一间小屋,但它被无情地展示于大庭广众之下,拥挤得不能带上自己的行李;

——下榻至酒店,熟悉的“小马哥”出现在电视银幕上,但那燃钞点烟的潇洒镜头一如央视节目打上了马赛克……

简而言之,在这个旅游国度里,有尝不够的山珍海味惯坏着你的味蕾,有数不尽的佳丽美景愉悦着你的眼球。此外,还有无处不在的禁烟举措保护你的肺叶与生命。 
 
亚洲向来是烟草祸害的重灾区。中国在全球的烟草生产和消费已居龙头,越南73%的男性是烟民,这一比例在柬埔寨和印尼也高达70%和68%。相比之下,泰国是个另类——全国6400万人口中只有不到20%是烟民,而且绝大多数女性不吸烟。

6月30日,为期一周的世界禁烟大会在曼谷举行。这个由世界卫生组织主持召开的会议,首次在一个发展中国家召开,足可见对泰国控烟工作的认可。

籍此机会,我们先后接触了东南亚烟草控制联盟协调人本刚、泰国吸烟与健康行动秘书长普拉奇,以及泰国健康促进基金会主席苏帕彭。在过去20年余中,他们以民间、学界和官方的身份依次出场,成为泰国控烟运动的“铁三角”。

“民间斗士”本刚

本刚生就一副慈母形象,身材不高,略有一点发福,黝黑的脸上些许皱纹清晰可见。泰国人惯有的微笑为她增添了一份气质,但却掩不住这位“民间斗士”的务实与干练。

正可谓人如其名。

本刚全名Bungon Ritthiphakdee,查阅泰国媒体的报道,她被冠以诸多头衔:泰国反吸烟活跃人士、东南亚烟草控制联盟协调人、泰国吸烟与健康行动基金主任。


6月30日下午,本刚以东道主身份主持了世界禁烟大会的预备会。此前两小时,她专程赶赴我们下榻的皇都大酒店,作了长达一个半小时的专题演讲。

本刚将其禁烟宝典归于“3H”策略——HEART、HEAD、HAND。“3H”策略的立意主体基于民间组织。在PPT演示文件中,本刚将“3H”组成一个三角形,互为因果。而在几何图形中,三角形最为稳固。

依本刚所言,HEAD被视为基点,意指头脑,“要用证据说话。”本刚清楚地记得,10年前,她们常以欧美的研究成果游说政策制定者,这种简单的“拿来主义”很快遭遇当权者的嘲笑;解决了证据问题,第二个就是HAND——即手拉手,发动全社会广泛参与;HEART则被理解为“改变我们的心”,既包含说服政策制定者之用意,亦追求达到健康的终极目标。

一席话如一阵清新的风,当本刚温和而坚定地表达着自己的信念时,洋溢在她身上的神采,暗合着“独立之精神,自由之意志”。

很难想像,由这位女性主导的东南亚烟草控制联盟,现已吸引了印尼、新加坡、越南等七个国家加入。尽管语言、政策及国体的差异成为其极大挑战,但本刚仍认为,这样的合作有利于相互学习与促进。

一年前,本刚飞抵华盛顿参加第13届世界禁烟大会,并获得了旨在表彰控烟模范领导的“卢瑟·特里奖”。这个奖的命名来源于已故的美国陆军军医卢瑟·特里。由此可见本刚在控烟领域的个人影响。

本刚坦言,泰国经验的成功源于广泛的民间力量。在她看来,控烟工作往往引来烟草相关行业及烟民的猛烈抨击,而强大的民间控烟组织不单强力推动控烟政策及活动,亦平衡了反控烟的力量。

有识者则称,这种旺盛的民间力量更是泰国本土智慧的传承与发展。作为一个信仰佛教的国度,佛陀的教义又被看作是泰国最为根深叶茂的本土智慧,它的影响无处不在。

广为人知的是,100多年前,泰国僧人布达达萨( Buddhadasa)在其出生地创办了一所独特的森林寺院。那里摈弃了金碧辉煌的庙宇和佛像,唯留简朴的林中木屋和森林小径。上世纪30年代,即泰国君主立宪早期,布达达萨曾专注于民主与佛教之间的关系,并从佛教视角对社会主义作了新的诠释——既对个体生命的自由与独立予以充分的尊重,又深刻地意识到一切生命之间的相互依存与相互联系。

百余年来,这一思想不仅激励着无数泰国僧人投身于推动社会发展和生态保护,也在蓬勃发展的NGO网络中广为流传。 颇显成效的控烟工作,仅是其中一例。

“医生领袖”普拉奇

本刚并不长于炫耀自己的功勋,她更乐意推崇两位被其尊为“领袖”的知名医生:哈泰·赤坦努度(Hatai Chitanondh)与普拉奇(Prakit Vathesatogkit)。

哈泰·赤坦努度曾是公共卫生部的一名官员,如今已入古稀之年;普拉奇是泰国皇家玛希隆大学(Mahidol University)的医学教授,同时兼任泰国健康促进协会(Action on Smoking and Health Foundation)秘书长。

继本刚之后,我们与普兰奇有了两次深入的交流。这位温文尔雅的学者,轮廓分明的长脸上架着一副黑边眼镜,谈话时,旁征博引,机智与幽默信手掂来。早在1976年,普拉奇已在电视节目中公开反对吸烟。

“我们的组织就像一个监管者,在不断促使政府机构采取行动。我对相关法律的每一个字都了如指掌。”普拉奇的开场白振振有辞。

专业、独立,无疑成了这位颇有儒家风范的“领袖”的制胜法宝。他的得意之作,即是将控烟重点瞄准两个特殊群体。

第一个群体是医卫人员。普拉奇的一项调查显示,医生吸烟率高低与普通人群吸烟率成正比,“医生的一次控烟演讲挽救的病人,可能远远超过他一生中手术挽救的肺癌病人。”接下来,普拉奇对同行的批评振聋发聩,令人拍案。

中国疾控心控烟办副主任姜垣,曾于1997留学泰国朱拉嶐宫大学,她实地调查发现,医卫人员是戒烟的先导人群,医嘱忠告对吸烟者往往有很强的劝阻作用。

2004年9月,姜垣牵头对天津、哈尔滨、兰州、成都、武汉、广州六城3650名医生作了调查。调查发现,男医生每天吸烟者高达41%,有12.2%的医生有时会在病人面前吸烟。遗憾的是,23.9%的内科医生不知道吸烟是患冠心病的重要危险因素之一,近四成医生不清楚吸烟是结核的主要诱因,只有50.8%的医生知道吸烟是导致阳痿的原因之一。

“医生应该在减少烟草对健康的危害方面作出表率,而中国的医生在这方面做得远远不够。”普拉奇说。

第二个目标人群是遍布泰国的僧侣。由于这个国度96%的民众崇信佛教,全国佛寺达三万多座,素为僧侣清修、民众拜佛、游客观光之胜地。

玛希顿大学去年完成的一项研究表明,泰国30万僧侣中,四分之一是“烟民”。尽管一场旨在帮助他们戒烟的运动已经持续两年,但多数人仍然无法抵挡尼古丁的诱惑。与吸烟有关的疾病,已成为泰国僧侣死亡的“第一杀手”。

调查还显示,四个吸烟僧侣中有三个表示想戒烟,剩下的那个被调查者希望外界不要给他们香烟。一位主持说,吸烟违反佛教五条清规戒律,僧侣应当作表率使人们远离吸烟。

一个小插曲可以证明这项政策面临的阻力。泰国酒店业公会大力游说政府,希望法规对本国民众和外国旅客区别对待,以免影响作为经济支柱的旅游产业。在一场旷日持久的较量后,普拉奇与他的战友营造了强大的舆论压力,迫使泰国政府最终决定:一切以国民身体健康为第一要务,经济效益必须让位于社会效益。
   
“政府代表”苏帕彭

我们的最后一站,是参观并采访泰国健康促进基金会(Thailand Health Promotion Institute)。这个直接向总理汇报的半自主性政府机构,将控烟纳入其主要职责之一。

接待我们的基金会主席苏帕彭 (Supakorn Buasai),脸上始终带着亲和的笑意,率直随意,言谈间充满了学术名词和概念。

这位第三代华裔已不能说汉语,自言对中国国情知之甚少。在开场白中,苏帕彭打了了一个形象的比喻——如果将泰国控烟的三股力量看成桌子的三条腿,本刚、普拉奇所代表的是位于前端的最活跃的那条腿;而自己虽为政府部门,却是最为软弱的、躲在最后的那条腿。

2001年,《泰国健康促进法》颁布,泰国健康促进基金会应运而生。每年筹集到的约3500万美元,来源于该国烟酒消费税2%的定向划拨。这些资金的下游,则正是由本刚、普拉奇等领导的致力于解决公共卫生问题的民间组织。

“泰国将烟酒税的2%用于健康教育,这开创了一个先例。”苏帕彭不无自豪地说。

2004年12月,泰国颇有声望的国王普密蓬·阿杜德(Bhumibol Adulyadej)在他的生日演讲中,对年轻人吸烟的危害性提出警告,这极大地鼓舞了禁烟团体。四天后,曼谷的地方长官下令,禁止在曼谷所有公园吸烟。

随后,卫生部承诺,将进一步提高烟草税,让香烟商店远离寺庙或学校,并将禁烟从餐馆拓展到酒吧和所有娱乐场所。今年6月,泰国国货税厅准备上调烟草税率上限,自现在的80%提升至99%,目的是配合政府减少国人消费烟草产品的政策。

苏帕彭与本刚都承认,泰国吸烟率的下降,有61%的贡献来自于烟草税收的上涨。

不过,苏帕彭一直承受着国会及财政部门的压力。后者作为监管部门,每年需听取基金会的报告,以确保资金的高速、有效运转。故而,苏与本刚、普拉奇,长期以来已形成了亲密无间的合作。

基金会正面临新一轮扩张,在各省府成立基金分会。“目前地方政府的态度不统一,难度较大。”苏帕彭说。

苏帕彭曾反问我,在中国有无可能成立这样的基金会?我的回答是,要设立一个机构太容易,但有两个问题不好解决:一是每个官办机构得配套设立党委、团委、妇联,官僚化不可避免;二是关于资金的来源与监管。

此话一出,全场大笑。

倒是苏帕彭仍信心十足,他认为,中国目前的控烟局面泰国10年前类似。“对你们而言,泰国是学习的案例。一旦官员相信吸烟是个问题之后,他们就能够采取某些措施,这只是一个政治意愿的问题。”
  
我嘀咕了一句,中国若想十年走完这段路,首要之举应该是取缔“中南海”、“中华”这两个国字号烟草品牌。

[ 本帖最后由 b108j 于 2016-7-10 12:33 编辑 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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